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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ifemaker Studio 妻子製造

羊玩偶 Chapter 09 尾声

Chapter 09 尾声

  黄仁昊走了以后,事情果然有所好转。尽管起初的几周里,俊昊出现了一些睡眠问题,他食欲不振,还有了一些关于死亡的念头,但没过多久,这些戒断反应也都纷纷不药而愈了。他找了一个周末,丢掉了黄仁昊没能带走的东西,连不方便丢的鱼缸也刷洗了一遍,挂到了二手网站上。只有那只绵羊玩偶,因为看电视的时候靠在腰上真的很舒服,所以被俊昊留了下来。黄仁昊离开那天的记忆,在俊昊的脑子里已经有些模糊了。只记得黄仁昊收拾了一天,到了要走的时候,他就站在门边,看起来像在等他,就仿佛那又是一起出门的一天一样,令俊昊很恼火,到最后还是帮他叫了车。真是太不自觉了。

  事情结束以后,家里变得清净很多。俊昊开始规律地和同事和朋友们聚餐,喝冰啤酒和真露,试图了解每一个人的近况,包括小学同学的。因为约会实在是太频繁,到月底的时候,下酒菜就只能点最便宜的干鱼片和调味虾条了,可是,即便如此,和俊昊一起喝酒的人也还是没有减少,因为寂寞的人真的很多。他把自己喝昏过好几次,醒来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,手机里还总有几通接听了几十秒的电话。他有录音通话的习惯,到了晚上时总是忍不住一遍一遍的听,电话里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倦,又有些急切,反复地问他,俊昊啊,你在哪里啊?可以回家吗?快回家吧。俊昊。俊昊呀。

  这样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,有一晚出外勤时,俊昊忽然发现自己喷嚏打个不停,很奇怪,他不经常生病的。搭档给他递了纸巾,看他半天,有些欲言又止的脸色,讲道:俊昊,你知道现在已经不是穿短袖的时候了吧?

  直到这时,俊昊看向窗外,才倏然觉察,已经到了落叶的季节。

  寒风把焦枯的落叶卷向街角,他一步步走在冷清的道路上,树叶清脆的碎裂声在脚下响起,像是踩碎了一小片薄脆饼干。忽然间,俊昊感到了简单的快乐,久违的寒冷,还有遗忘。走在十一月份月的冷风里,有那么一阵,他完全没有想起哥。根本就把那家伙忘记了。

  尽管反应过来以后,他立刻感到了一种怪异的,不太舒服的感觉,就像是看着列车滑进站台,四周却一片死寂。可是,原来是可以做到的。不去想哥的事,过没有哥的人生,也是可以的。

  想要喝点热的东西。

  去买咖啡吧。俊昊想。听说有卖咸的那个,芝士拿铁什么的。就喝那个吧。

  便利店里很温暖,很难想象这个季节就会开暖风。空气里还有一种甜丝丝的味道,很陌生,和满店的关东煮和泡面味不同。俊昊眯起眼睛,循着气味走进货架深处,看到一个裹在黑色羽绒服里的厚实身影……正很努力地踮着脚,想要去拿货架高处的瓶装软糖。

  层层堆叠起来的衣服兜帽挡住了半颗脑袋,还是看得出头发很绒,在灯光下面,颜色总是显得有点浅。像是很深的棕色,焦糖的颜色。

  俊昊走过去,帮他拿了软糖,放进了他挽着的篮子里。黄仁昊很礼貌地道谢,然后,视线移到他的脸上,最后一个音节卡在喉咙里,变成了很轻的,“啊”。

  啊。俊昊也说。

  才十一月份就穿这种长到小腿的羽绒服了啊,里面还穿这么厚的卫衣。他忍不住想。不过,哥很怕冷嘛。以前也总是这样,夹克里面套毛衣,毛衣里面套保暖内衣,两件衣服之间还要贴暖宝宝,摸上去硬硬的,还以为是腹肌。俊昊看着他卫衣下半隆起的弧度,半圆的。因为那个弧度顶着,衣服上的字母有些滑稽的变形。看起来手感很软的样子。

  黄仁昊一只手虚掩在肚子上面,他向俊昊迈前了一步,然后俊昊退后。然后他又走近一步,想要开口。俊昊又一次后退,打断了他。

  “不,哥现在不要说话。现在没有心情听哥说话。”

  年轻男人露出有点难看的表情,飞快到收银台结了一盒抑制胶布,他撕开包装,按住黄仁昊的脑袋,一边憋气一遍在他脖子后面用力地贴了三层厚厚的胶布。

  黄仁昊很顺从地等他弄完摸着脖子后面发热的位置,露出局促的表情。对不起,忘记了。他想说。但俊昊的表情很不好看,他就没说。

  怀孕之后,他的身体开始迟缓地向Omega分化。明明自己还闻不到味道,结果腺体已经开始散发信息素。要不是隔壁考学的年轻人提醒,还以为是自己这个年纪的男人怀孕太惹眼了。

  俊昊拿过了他手里的篮子,有些粗鲁地在里面翻了一下。全部是零食,还有两枚刚热好的三角饭团。

  “……哥就吃这些吗?”俊昊问。

  黄仁昊点点头。他现在很容易饿。想要吃甜。

  “那家伙呢?”俊昊皱起眉毛,声音忽的大了起来,质问得刺耳又响亮:“这么晚了,就让哥一个人出来买这些东西吃吗?”他穿的制服大概还是有些引人注目,店员不由投来警惕的目光,连座椅上昏昏欲睡的顾客都偏过头来看。黄仁昊为此露出一点为难的表情,他走近俊昊,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衣服,低声劝他,“俊昊,别这样……”

  俊昊有些生气了,一下拍掉了他的手,问他,“哥是觉得丢脸吗?哥给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生小孩的时候就不觉得丢脸吗?”黄仁昊被打开手,不由露出一点难堪的脸色。抱着肚子的手微微收紧,像是不想再听,他低下头,匆匆地抢过篮子去结账。俊昊三两步追上他,哥。他喊。黄仁昊。他喊。黄仁昊的脸变得冷淡,看也不看他就提着东西要走。在门口免不了拉扯一番,讲没营养的话。黄仁昊低低地说,“别跟着我。”那副饱受委屈的嘴脸很熟悉。俊昊没管,把热咖啡塞到他手里,又抢了他手提的袋子。黄仁昊快走了几步,俊昊又像膏药一样黏上来,他甩不开,只好闷闷地瞪他一眼,俊昊被他看得心里痒痒的,更不肯走了。

  等走过了街角,俊昊才忽然觉得熟悉,原来拐到了哥从前住过的地方。到了一扇门前,黄仁昊就突然不动了,顶灯把他蓬乱的发顶照得像蒲公英一样。他说,你回去吧。

  哥不请我上去吗?俊昊说。

  黄仁昊有些烦闷,他现在站久了一点都会腰累,没有力气再给他拉扯,只好闷头推门往里走。他们走过长长的甬道,走过忽明忽暗的灯,经过了一扇又一扇像巧克力般紧闭的房门,接着又迈步上了台阶,黄仁昊走得很慢,膝盖擦过羽绒服时带出沙沙的响声。往上走了三层,沉重的下坠感让他有些喘。走过转角,就快到他的房间了,而隔壁房门在这时忽然打开,从里冒出一个穿红夹克的男人,头发乱乱的,看上去年纪比俊昊还小些,表情警惕地左右瞧瞧,看见黄仁昊时眼睛“唰”地一亮,他快乐地说:“哥,你终于回来了!”

  黄仁昊没说什么,只是腼腆地笑了一下。

  俊昊心中立即警铃大作!立刻站前要横进两人之间。但那家伙就像没看见他一样,嬉皮笑脸地钻过来,自顾自要和黄仁昊讲话,“哥这么晚出去,我好担心你啊!”

  黄仁昊还是没说话,却又低下头去翻找俊昊手里的袋子,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饭团给他。那年轻人黏糊糊地说好几句谢谢哥,哥还记得我喜欢吃这个。俊昊这时已经有点受不了了,他听得刺耳,心里觉得讨厌得要命,忍不住推了一下黄仁昊的手臂催促。黄仁昊又幽幽地看他一眼,冲那年轻男生笑笑,备受欺负似的,手上慢慢地拿钥匙开房间门。

  俊昊头顶有些发热,干站几秒,看黄仁昊往床上一坐,肚皮起伏着,像只老猫一样疲倦地喘气。这是一间两个人进来以后,连腿都不好伸展的房间,连床都很小。被俊昊赶出来以后,本想在原先住过的考试院过渡一阵就搬走,可黄仁昊总是提不起劲来。况且,狭小的空间也没什么不好,那种潮湿又寒酸的味道很熟悉,他已经习惯了,就算带人回来也不需要过夜,再高一点的人根本睡不下。怀上小孩以后他也想过要搬,毕竟上下楼梯总会不便,可受激素影响,他总心情低落,成了蘑菇苔藓似的,迟迟没能动身,成日靠医生开的补剂过活。隔壁房的青年人总劝他多吃点东西,出去走动,这样对宝宝不好,他直到这阵才恢复食欲,能出门晒晒太阳。那男生还常给他带饮料,买那种甜品店里加满奶油和巧克力酱、只有年轻女孩才会喝的饮品。明明根本不是喝这种东西的年纪了,只是想逗他笑吧。可是,却因此开始想要吃甜,想不是什么事情都和爱有关,或许有些甜蜜也够养大小孩。

  “看够了吗。”黄仁昊开口,“没别的事就走吧。”

  俊昊只一个劲盯着他,“几个月了?”眼神很没礼貌。

  黄仁昊把手放在肚子上,叹了口气,“你能转过去吗?我想换衣服了。”

  俊昊没动。黄仁昊只好把外套脱了,又弯着腰、有些费劲地换了裤子,平日里外穿的裤子全有些紧了,回到家时只觉得勒。俊昊还在看,盯着他没动。明明卫衣也不太舒服,黄仁昊却有点不想在他面前脱上衣,便磨蹭着在床上把衣服叠了。

  他把裤子叠成平薄的方块,羽绒服叠成了摇摇欲坠的豆腐,又把皱巴巴的枕头捋得整齐又平顺。

  做完这些,他说,“你到底想要什么呢,俊昊?你总要告诉我啊。”

  俊昊闷闷地开口,“哥和他做过了吗?”

  黄仁昊费解地看了他一会儿,才明白过来,他指的是隔壁那个还在考学的孩子。他不由地笑了一声,说道,“哦,我们俊昊是想做了吗?”

  俊昊愣了一下,看着他不知想了什么,脸突然变得很红。

  黄仁昊没再取笑他,只拿过那袋子里的饭团,小心地撕了包装。本来热好了打算在便利店里吃的。现在,已经完全冷掉了。俊昊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咬着饭团,几粒米饭和紫菜碎片一起掉到了床上,突然觉得他很可怜。以前,根本不会坐在床上吃东西的。现在靠着床头的桌上却放着空掉的面包纸袋和饮料杯。到底在过什么样的日子呢?黄仁昊默默地吃了饭团,过了一会儿,又沉默地开了一袋零食,吃了一半,然后放到了床边。

  “……哥和我回去吧。”俊昊就在这时开口,他说,“不要住在这里了。”

  黄仁昊仰起头看他,说道,“过来坐吧,不要一直站着了。”他用手撑起身体,慢慢地为俊昊挪开位置。俊昊没有动,甚至没有再走前一步。在缩小了一号的房间里,俊昊看起来像巨人一样,没办法撼动,没办法改变。

  黄仁昊不是不清楚,以他现在的体重,连久坐一会儿都有些吃力,再过几个月,他会连翻身都觉得辛苦。可是,他说,“可是,你总要让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吧?俊昊。”

  俊昊抹了一把脸,说,“我根本听不懂哥是什么意思。”

  黄仁昊看着他,轻轻地说,“我们俊昊说想要的东西,我现在一样都给不了。”

  他把手托在腹下,用开玩笑般的语气,说道,“就算想做,俊昊现在也不会喜欢了吧。”

  俊昊的脸在这一刻突然变得伤心极了,“……可以别再说这种话了吗?”他说,“我只是想要哥别这样了。”

  “可是俊昊之前还说,不想看到我的啊。”

  不是这样说的吗?再也,再也不想看见哥了。那样痛心的表情,想起仍觉恐怖。

  “……可是,不也说了很想哥,很想见哥,想要哥回来吗?”他说,“电话里面,一直在说啊。”

  喝醉以后,因为听见了哥的声音,一口气许了很多愿望。想要见哥,想要哥也喜欢他,想要一直和哥一起。只要有一两个可以实现也行吧?反正都是伤心时说的话,为什么前一个作数,后一个却不能呢?一滴泪珠滑过了俊昊的面庞,飞快地消失在了颔颈之间,留下了一道裂纹般的水痕。他就是反悔了,不可以吗?

  “唉。”黄仁昊仰头看了他一阵,忽然又叹口气,他说,这样看着你好累,不可以坐下来吗?于是俊昊只好走近了他,任由他将自己带进一个不太方便的怀抱。有那么一瞬,连他也想,如果哥不是哥,而是妈妈,那就好了。

  把黄仁昊带走和把他赶走,都比俊昊想象中要容易。因为哥很快就困了,又无论如何都不想他离开自己视线,俊昊干脆黏着他在那房间睡了一晚。床根本不是设计给两个人睡的宽度,挤在一起都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,俊昊贴在他身后,悄悄地闻他身上新的味道,又伸前手偷偷摸他的肚子,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,可能有点害怕,还有点难过,感觉哥会被撑破。而因为身体很温暖,很安全,哪怕楼上不时传来争吵的声响,夜里黄仁昊也一次没有醒来,难得睡了好觉。白天一起来就看到俊昊已经收拾好了他的东西要带他走,弄得他匆匆忙忙间只有一分钟能和隔壁的男生告别,而那年轻男生倒不介意,笑得像猫咪一般甜美,他说,哥,伸手。

  他不明就里但伸了手,结果被小了自己快两轮的孩子塞了一手心的糖果。“哥记得要发宝宝的照片给我看”,还说了这种话。俊昊在后面瞪大眼睛看着,等走到了楼下,还是一副脸臭臭的样子。等出租车的时候,黄仁昊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,然后又换回来,两次之后,俊昊说,哥想吃就吃吧,又没什么。怎么听都觉得是陷阱,但上了车后他还是默默地含了一颗,俊昊的表情果然立刻变得有点别扭。糖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时,他给俊昊也剥了一颗,塞到了他的嘴巴里,希望俊昊也品尝这样的甜蜜。

  忽然间,黄仁昊很想要告诉他,从前,在俊昊还是小鬼,放学后还会朝他跑过来要他抱的时候,那种满心想要回家的期待和快乐,并不是只有俊昊一个人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