羊玩偶 Chapter 06 间奏
醒来的时候，臂弯的位置是空的。因为已经习惯了每次醒来都有满满当当一怀的感觉，才一睁眼，俊昊的心就猛地一沉。
不过，他又想：哥应该已经起来做早餐了吧。
这样的念头真是令人幸福。
俊昊的发情期伴随着高热，虽然只持续了五六天，但记忆全都昏沉而朦胧。只记得每天醒来不是缠着哥胡混就是在吃东西，他总是很饿，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候总是饥肠辘辘。所以记忆里哥不是在和他做爱，就是在给他做饭。把哥肏晕那次以后，俊昊变得小心起来，没有再随随便便肏进过那个地方，按着屁股宫交对哥来说还是太过头了些。他也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了，要是把哥干坏了就糟糕了。
而做过那次以后，哥忽然变得很好说话，似乎俊昊想怎么样都可以，接吻也行，吻很久也可以，餐桌和地板也没有反对，浴室和厨房也没有关系。发情期的欲望来得高频又激烈，俊昊很容易勃起，又很会哄人。他想做的时候，就连锅里还煮着东西，哥也会像个很好用的泄欲工具一样，乖乖趴在厨台边上拽低裤子给他干，阴茎被他肏得一晃一晃的，没几下精液就喷湿了围裙。有天他和哥还在阳台看了日出，他把脸埋在哥肩膀上，身体和哥贴在一起，哥热乎乎的肚皮一起一伏的顶着他，一小枚光斑像流星一样划过哥的肩膀，日出的橘色在那瞬破开蓝紫的夜光，他抬起脸看哥，而哥一头湿发抵着铁网，很疲倦地把头歪向一边，看他的目光有些衰老，又有些温柔，就像妈妈一样。
在家里每个角落做了一遍以后，现在热潮像是桌上晒干的水渍一样褪去，只留下了些微朦胧的痕迹，令俊昊怅然有失。他赤裸着双脚走出房间，家里静悄悄的，客厅没有人，电炉和锅边都是冷的，刷牙的洗手池很干燥。哥离开了有一段时间。在窗台边上，他买的那只大鱼缸里时而升起小小的水泡，水草叶片在光照下折射出一点晶莹的绿光，太安静了，俊昊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。扑通，扑通，扑通。他抓起手机，飞快地给黄仁昊发了一个早上好的表情。
过了十分钟，信息仍没有显示已读。
俊昊看着输入框思考起来。
如果发“哥去哪了”，看起来就太粘人了，而且控制欲很强的样子，这样的男人很没有魅力。“哥吃早饭了吗”的话虽然很体贴，但这种无聊的问题哥看到了连点都不会点进来看的。哥本来就不爱回信息了。那“哥好坏”……拜托，他又不是郑雨盛！！
俊昊抓抓头发，纠结了好几分钟，终于打字：“哥我昨晚棒不棒”，Wink Emoji，微笑Emoji，爱心Emoji。这种话虽然黄仁昊虽然不会回，但至少会点进来翻个白眼。俊昊检查了两遍短信，点下发送，开始每三十秒查看一次有没有已读。
可还不到两分钟，俊昊就已经后悔起来。且不说现在发第三条信息补救是否显得太不冷静了，更重要的是，发这样内容的信息，哥会不会觉得他太幼稚呢？俊昊变得十分苦恼，他是希望给哥留下成熟、可靠又有魅力的印象的啊。在家里打转几圈，俊昊纠结得把桌子擦了、地也拖了。可哥还是不见踪印。他隐隐不安，觉得恐惧，抱着拖把不由又掏出手机，噼里啪啦敲下“哥去哪了”，还没按下发送，就听到茶几下有东西跌落。
俊昊趴下身体去找看，摸出一板锡纸药片，已经空了一半。
是避孕药。他想。
俊昊看了又看，觉得吃力，有些读字困难，就好像韩语全都变成金字塔里的壁画了！他从茶几下又翻出了药盒，上面画了纤细而有曲线的身体，背面是成排的副作用。过了一会儿，无论脑海还是耳边都静悄悄的。俊昊把消息框里的文字删掉，心里开始觉得寂寞，还有茫然的感觉。他想：果然，哥还是觉得他太不成熟了吧？
前门响起开锁的声音，俊昊把药片塞回茶几以下，听着黄仁昊在门口换鞋，挂衣服，放钥匙，窸窸窣窣的纸袋声，穿着袜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。每道声音都令他觉得哥在很近的地方。
不一会儿，哥就走了进来，领口有点歪，嘴角自然地向下耷着，这总是让俊昊拿不准他是没表情，还是不高兴。经过茶几时，黄仁昊冲他瞥了一眼，脸色有些惊异，又有些狐疑：“你在拖地？”
“是啊，”俊昊说：“我很乖吧，哥。”
“……”哥果然觉得他没脸没皮，一边径直走过他，一边幽幽地说：“这是你家，你不拖还想等谁拖啊？”
俊昊甩开拖把，跟着黄仁昊的后脚跟进了厨房，从背后想要抱他，黄仁昊没有管他，洗完了手又像拖着尾巴一样拖着俊昊去开冰箱，来回拿了几个必须今天消耗完的食物后又去取围裙，这时才终于觉得俊昊很碍事，推了几下他的手，没推动。“赶紧让开。”黄仁昊说。年轻的男人依旧不为所动，一边在他背后亲他的脖子和耳朵，一边黏黏糊糊地在他腰后系蝴蝶结。
“哥和我结婚吧。”俊昊说。
黄仁昊有些无语，懒得理他，洗了刀开始切食材。
“不行吗？”俊昊问。
“不行。”黄仁昊说。
“我会做家务的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为什么啊？”
“没有为什么。”
哥第一次带他去海边的时候，俊昊问哥，海那边是什么。哥答不上来，就说，海没有那边。哥的语气和那时一模一样：又轻松，又冷酷，让俊昊毫无办法。
“那哥和我交往吧。”俊昊退而求其次道，“我很帅气，可以做哥的男朋友。”
黄仁昊笑了一声，没讲话。
“我是认真的啊。”俊昊亲昵地蹭他的脖子，埋上去嗅闻。
又是同一个人的味道。
有的时候，会闻到哥的身上有另一个男人的气味。因为哥是Beta，根本忘记了还有这回事。
在那些看不见哥的时候，哥似乎总是在和一些秘密相处。那不是俊昊可以进去的地方。但是，俊昊一直想要告诉哥，他也可以的，如果哥希望的话，他也可以和哥的秘密一直相处下去。
“真的吗？你很帅气吗？”黄仁昊说。他还在笑。那个笑一直挂在他脸上。
“哥也很帅气，”俊昊把脸压在他肩窝，“哥做我男朋友也行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为什么啊？又没有为什么吗？”俊昊追问。
手里的菜刀在砧板上“笃、笃”的发出响声，黄仁昊却沉默起来。因为他的脑筋比一般人聪明，备菜和步骤总是想得很清楚，所以做饭其实很快。如果不是俊昊一直黏在背后妨碍他，他现在早就忙完了。
“……我怎么可以做你男朋友啊？”过了一会儿，黄仁昊说：“我大你十六岁。”
“那又怎么样？我不是十六岁就喜欢哥了吗？”
“俊昊。”
“那哥给我生小孩吧。”俊昊突然说道，声音不讲道理地大了起来：“这样总行了吧！”
黄仁昊惊愕地回头，没来得及说话，年轻男人就往上摸他的胸，有些粗鲁地捏紧，他立刻抬高了声音：“俊昊！”但俊昊用上了蛮力，手臂把他搂得很紧。右手还直往他裤子里钻，干燥的手指问也不问就往那里面捅。黄仁昊立刻挣扎起来，菜刀险些划伤他手，他又一下丢开，俊昊在他腿间硬揉了几下，除了生疼以外没别的感觉。他扭过身体硬是推开了俊昊的手臂，俊昊被他拒绝，立刻显露出了不能沟通的派头，掐着他脸要吻。黄仁昊躲了几下不成，用手去推他脸，抬起一对湿眼呵斥道：“你做什么……别、你别这样！黄俊昊！”
俊昊和他对视，一股热意猛地往脑门上蹿，直用嘴唇堵他的嘴，牙齿都撞在一起，黄仁昊被他几下亲得喘不上气，还在唇上舔到血味。一截舌头往他嘴里钻，不太令人舒服那种，两只手紧紧地搂着他，要把他困住一样的姿势。黄仁昊上不来气，觉得烦躁，年轻人掐住他脸颊肉还咬他的嘴，嘴里很湿，咬得他口水沿嘴角直往下流，推肩膀也推不开，要将他按倒在厨台似的往他身上压。混乱间“啪哒”一声，才整整齐齐切完码好的菜都被打翻在地，撒得满地都是。
忽然间，那无名火在黄仁昊心里猛地升起，他几乎是反手打了俊昊一个耳光，清脆的一声响。俊昊被他扇得头都斜过一边。那响声好像也令黄仁昊反应过来，他呆了一阵，看着俊昊脸颊一侧顷刻泛起红色的指印，那孩子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目光看着他，开口却问无关的话：
“……哥今天去哪了？”
像什么东西就要引爆了。
黄仁昊张了张嘴，脸颊微微陷进一点，又很快恢复。
他伸出手，要碰俊昊那侧脸，“我打痛你了是不是？”他说。声音里有一种道歉似的轻柔。
可俊昊却用力地打掉了他的手。倏然之间他的心里爆发了巨大的恨意。他恨恨地盯着黄仁昊，一字一顿地说：“不用再假装了，你根本就没有在乎过我的感受吧。”
黄仁昊一下愣神，很惊讶地看他。以至于俊昊转身要走，他都呆了一会儿才想到跟上去。没见过弟弟这样。连开枪那天，都不是这样的脸色。他追到房门外面，低低地哀求两声，俊昊，俊昊。可那总是和他讲甜言蜜语的男生看也不看他，只“砰”一声把门板摔到他鼻尖。虽没听见锁门，可他心里彷徨，感到严重，不觉得是可以逾越的距离，很失落地徘徊两步。又回厨房收拾起跌了一地的菜。
俊昊整个人蜷在被中，听见外面足步音走远，心里恨意更甚，没办法原谅，他想尽了决裂要说的话，却越想越先感到心痛欲裂。不知不觉间，哥给他铺的枕巾都被滚落的泪水浸透了。难道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吗？哥根本就没有喜欢过他，他完全不是哥会喜欢的类型。哥根本就是为了玩弄他才回来的。再自欺欺人也没用了，哥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，不如说哥根本就是坏人！哥要是消失就好了。要是哥从来就没有回来过，现在他也不会像这样，像个傻瓜一样。俊昊想着，愈发难过。他忽然又觉得房子安静得要命，就好像只剩他一个人。这想法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。一想到哥有可能再一次把他丢下，俊昊的心都快要碎开了。恐惧一点点在内心积蓄，忽然间，他连手指都动弹不得。他变得后悔起来：哥一定会觉得他很粗鲁，又是摔门，又是连接吻都要强迫。太差劲了。一遇到哥，什么事情都变成错的了。俊昊越想越觉得悲伤。要是哥走了，他也不会觉得意外的。只是，俊昊已经想好了，他做了决定：这一次他不要再去找哥了。已经够了，无论是喜欢哥，还是不停地找哥在哪里，全都够了。他和哥永远不要再见了，从此以后，就和哥做没有任何关系的两个人吧。这些酸涩的心情令俊昊的眼眶蓄满眼泪。毫不夸张地说，他的世界都要崩塌了，像天上滚落碎石一样，更多汹涌的眼泪滑落在枕巾上。天塌了般的想法压在俊昊的心上，他想：哥一定是走了。
就在俊昊已经把这辈子要怎么过给想完了的时候，卧室门响起很轻的两下敲门声。
“俊昊。”是哥在外面，声音听起来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，他说，“出来吃饭吧。”
这时，俊昊的心里又涌起了恨意，可以这样若无其事、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哥，到底把他放在心中的什么位置呢？他一言不发，连呼吸都停，像小时候有一次被哥骂了，他藏起来，吓得哥整栋楼上下找他。
可过了一阵，见他不肯出来，黄仁昊又离开了。没多久，俊昊就听见了他出门的声音。他抹了眼泪，出来看到餐桌上有留给他的菜，很干净，几乎没有动过，连锅里的米饭都只挖走了小小的一角，像猫吃的。
俊昊打开和哥的信息框，之前他发的几条信息都显示已读。对面那端正跳动着输入中的省略号气泡，俊昊睁大眼睛，等了一分钟左右，对面气泡消失，没有发来只言片语。俊昊觉得心里很闷，胃口全无，才注意到黄仁昊回来时放在边柜的袋子，是那家他总是陪哥去的医院的纸袋。里面放了很常规的药，检查单没有异常，数据甚至很好：内膜增厚，温度升高，哥的生殖腔稚嫩而又柔软，因为远比预期中更早来了初潮，医嘱还放宽了限制，哥现在和男人进行插入式的性交，也不用再担心医生的眼光了。
可是，哥每次复查都会带上他的啊。俊昊想。
明知道不可能残留味道，但俊昊还是像侦探一样把袋子里的东西都嗅了一遍。一想到哥有可能是和别的男人一起去的医院，俊昊就要疯了。哥在跟那个男人约会吗？也和那个人说了想要孩子的事吗？明明这几天都一直和他一起的，为什么他发情期一结束就去见别人了。连去复查都不和他说。明明哥和他做的时候会流眼泪，说笑话的时候也会笑，接吻时心也会扑通扑通跳的，难道这全都是假的吗？哥现在又去哪里了，又去见那个人了吗？哥和那个人一起的时候也会笑吗？也会流眼泪吗？
俊昊越想越委屈，焦躁地在家里走来走去，把客厅里黄仁昊放东西的位置全都翻了一遍不够，还神经质地翻搭在椅背上的皮夹克。那本来是俊昊的，但因为哥没有带别的外套来，俊昊就大方地借给他了。口袋里放着很薄的钱夹，里面塞了整齐对折两次的超市小票，几张纸币，三张卡片，其中一张是交通卡……还有两张电影票。
日期是两天前的晚上，离家不远的电影院，爆米花电影。这算什么？明明做完之后连手指都不想动的，居然把他哄睡着之后就迫不及待去和别人看电影了吗？回来以后，连他都还没有和哥去看过电影啊。两张电影票在手里握得发皱，俊昊感觉头晕脑热，心里嫉妒得要命，他抓起手机想要质问哥在哪里，是不是又和别人在一起，想要问哥为什么要这样玩弄他。可上面最后的信息还是他在问哥他棒不棒，而哥没有回。这样的短信，明明发送的时候是甜蜜的心情，就像在和哥恋爱一样，可现在却觉得傻得要命。俊昊脸上发烫，立刻觉得好丢脸，又一下把手机丢开。喜欢哥这件事总令俊昊觉得自己很傻，爱着哥的时候他总是难过，回过神时流泪的心情要比甜蜜更多。那这样还能算爱吗？爱为什么这样辛苦，爱为什么不是幸福的？他不明白。他不想这样了，俊昊不要再这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