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课后餐桌 - Chapter 01

我流一起去家庭餐馆吧哥哥弟弟ver.
桌子上光秃秃的只有这半碟食物,阿仁的手支在桌上,从小到大的好家教让他骑虎难下,而阿孝弯弯眼睛,语调宽和:“你吃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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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放课后餐桌 - Chapter 01 (本文)

  最开始的那个星期日,天气晴朗,万里无云。阿仁呆在寝室,同窗前一晚就已经陆续回家,没回家的也大多已约上女友同伴,这半学年里只放公众假期,两周有一天可以外出,很少有人把时间用来睡觉,除了阿仁。

  周四下午训练时他隐约觉得大腿拉伤,回到寝室贴了膏药,晚上学条例时间觉得问题不大,干脆连医务室都没去。隔天没有体能训练,阿仁几乎把这事忘记。到了周六,射击训练时一切还好,低姿匍匐时那种隐痛还能忍耐,等到上午最后的障碍训练里,一段五米长的台阶冲刺跑,在最后两步时,阿仁的腿忽然抬不起来了。

  他被送去医务室,右腿腘绳肌拉伤,万幸不是撕裂。于是整个周六的训练都被取消,阿仁睡了半天,第一次醒来时是晚上七点,室友都在上课;第二次醒来时已经是午夜,大家下了课早就离开学校,寝室空无一人。阿仁下地走了走,腿后一直到臀肌都在疼,但也不是不能走,他爬起来洗了个澡,洗完湿淋淋地坐在床上发呆,低下头看自己的手,稀薄的月光把五个手指头照得隐约发亮,阿仁倒头又睡。

  再一觉醒来时已经正午,阿仁看着被太阳照得金黄的天花板,有一瞬间想起今天周日,该回家了——再下一瞬这念头就被打消。寝室里安静得只听得见风扇划开空气的呼声。他抬了抬右腿,如愿看见阳光被他遮掉一点,天花板上无瑕的光影被阿仁割开,他和自己玩了一阵,又百无聊赖地把腿放下,发了会儿呆,心下想到:妈妈不在了。寂寞的心情像胃一样空落,阿仁在床上翻了个身,抬手看表,一点十五。他快二十四个小时没有吃饭,没有喝水,而这时间还在变多。

  男生宿舍没有敲门概念,那几下敲门声响起时阿仁都没反应过来。而那人最多只等了两秒,下手拧门,寝室有人时同样没锁门概念,等门被拧开阿仁才扭头去看:棕色皮鞋,米色西裤,门把上那只手修整得干净无可挑剔,袖口挽到臂弯,露出小臂狭长肌肉。男人往里迈进两步,看见他时脸上露出惊讶微笑,仿佛阿仁才是那个意外来客:“还没起身?”

  阿仁一个打挺从床上坐起,面色震惊,话脱口而出:“你来做什么?”

  那人不太在意他态度,甚至也不太在意他提问,很自在地就走到椅子边坐下:“是不是也没吃饭?”

  阿仁见他如此从善如流,更是震惊,在无数个紧要的问题里,只想到要问他:“你来的时候有没有被人看到?”

  阿孝无辜地眨下眼,好像面对一个少见多怪的孩子:“我就这么不见得人?”阿仁还没讲话,这人就露出不太放在心上的笑容,眼睛弯下,看看手表,又看看阿仁,语调温柔轻快,好像遇到什么开心事似的:“你饿不饿啊?我带你出去吃饭。”

  阿仁还没有想清楚倪永孝到底怎么进得来警校,这人已经不太在意地低下头去按手机,不晓得发简讯还是做什么。阿仁瞪圆了眼,看他没有解释的意思,还头都不抬地用下巴指使他起身刷牙,于是就糊里糊涂地拿着牙刷杯去洗漱。

  等洗漱回来,阿孝好整以暇地站起来,阿仁呆呆地看他,其实自己也没想清楚是不是真的要跟他去吃饭。阿孝上下打量他一眼,阿仁就跟着他视线看了看自己:已经睡出一千条褶的衬衣,可以晚课穿也可以直接上床睡觉的松垮长裤,他怀疑男人的打量里有某种审视,于是立即警惕起来:“不行吗?”

  而这人又笑了笑:“换鞋呀,阿仁。”

  于是,阿仁不知怎么就换好了鞋跟在阿孝后面。休息日的警校很安静,太阳把一切都晒得暖烘烘的,离开时门卫甚至还在打瞌睡,阿仁明白过来倪永孝到底是怎么进来的,他马上三两步追到这人旁边,本来想警告他下次不要再随便进来了,被抓到可不是好玩的,但却看到男人被太阳晒得眼睛眯起,镜片下的眼睫被照得毛绒金灿,尘粒粘在上面也清晰可见,阿仁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又咽下,手抬起来在裤缝边上蹭蹭,忽然很别扭地冒出一句:“……我们去吃什么啊?”

  这天出奇的事一桩接着一桩,这人出行没带司机,没带保镖。阿孝把他往副驾一塞,人在驾驶位上打着了火,才很漫不经心地问他:“你有没有什么想吃?”

  阿仁还没开始思考,肚子就突然发出了一声响,阿仁有些窘迫,飞快地讲:“都行……”阿孝跟着短促地笑了一声,手从两人间的储物格里翻出个掌心大小的盒子丢给阿仁,那礼盒淡粉包装,还系丝带。

  阿仁揭开盒子,里面是放着心形的白巧克力,奶黄光泽,香气甜蜜,边缘圆润平整,沿边细细雕了一排字。阿仁挪开眼睛,没有读,只闷闷地说:“我不吃。”

  “不吃甜的?”阿孝没太在意,踩着油门往山下走,等绕了两公里才发觉阿仁没有理他,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,副驾上那男生脸冲向窗外,又恢复了那副老大不高兴的样子。他把阿仁那侧的车窗降下来,四月份的风夹着浓郁的枝叶香气立即灌进车里,阿仁脑袋往后一仰,很恼怒地看了他一眼,又自己把车窗摇了回去。

  肚子饿就是很容易生气。男人想。好在这段路不长,不一会儿就开到城区,茶餐厅总是最快上餐,又最容易找。阿孝带着他拐进街角冰室,把菜单往阿仁面前一推,自己慢条斯理洗两份餐具。阿仁太久没有吃饭,看了一眼菜名,方才一口闷气还在胃里,饥饿感已经如狼似虎追上,他咽下口水:“餐蛋面。”

  阿孝似乎很惊异于弟弟点餐时的客气,歪头看他一眼,伸手接过菜单。“加份牛扒,湿炒牛河。鲜油西多士切开,两只蛋挞。”他把菜单翻到后面,抬起眼皮问阿仁:“冻柠茶还是奶茶?”

  阿仁听他报菜名听得肚子彻底扁掉,捏紧手里的绿色塑料杯喝了两下茶水:“……冻柠茶。”

  “那一杯冻柠茶,一杯热奶茶。”阿孝合上菜单,扭头问抄单的服务员:“有什么可以现在上?”

  “菠萝油咯,要唔要啊?”

  “那加份菠萝油。”

  那服务员手脚很快,鬼画符似地抄满整张纸,冲去厨房窗口把单像仇人来信一样戳到点单针上,然后又用五秒钟时间折返,把一叠菠萝油丢到阿仁面前,尔后旋风般离开。而被留下来的这只菠萝油呢,样貌有些潦草,但异常蓬松,顶部一层金黄的甜酥皮,切开的白软面包截面夹着厚厚一块黄油,黄油切面不算平整,边缘却很锋利,底部因为面包的温度而微微化开,把底下的面包体沁润成甜蜜的鹅黄色,阿仁几乎能想象到一口咬下去时那种冷冽而柔润的阻力。

  他咽下口水,强行挪开目光,去看对面那人。而阿孝很微妙地看他一眼,似乎对这年轻男孩的心思有所掌握,于是也不说话,手拿餐刀把这只菠萝油一分为二,推到阿仁面前。阿仁没再犹豫,拿起其中一半两口吞掉,热乎乎的菠萝油像棉花糖一样柔软,瞬间就融化在胃里消失不见,能量守恒律在这刻故障,阿仁震惊地发现自己吃完竟然变得更饿。

  桌子上光秃秃的只有这半碟食物,阿仁的手支在桌上,从小到大的好家教让他骑虎难下,而阿孝弯弯眼睛,语调宽和:“你吃吧。”

  阿仁对他小声道谢,把剩下半只菠萝油也装进胃里,又热又冰的口感只在嘴巴里停留了一秒,就迅速消失在了食道里。他已经几个月没有吃过除了警校食堂供餐以外的食物,吃完了整只菠萝油的胃又迅速缩紧,等上餐的时间比在起跑线前还要安静,阿仁扫到桌角放了一盒taikoo方糖,早在大脑反应过来以前,舌尖就尝到了甜味。好饿。他想。

  在一片死寂之中,阿孝忽然轻轻地开口:“在警校是不是……”

  他没讲完就停住,因为发现阿仁在走神,眼睛直直地盯住服务员手里的一碟蛋挞,连睫毛都没颤一下,专注得像只饿了几天的猫,正用眼神说快点快点快点。可那碟蛋挞一放下,阿仁忽然又恢复了一种谨慎的矜持,伸手摸过一只蛋挞,很自持地两口吞完,然后睁圆眼睛去看阿孝,嘴角还有酥皮的碎屑,目光就已是毫无觊觎之心的无辜: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
  怎么能饿成这样……阿孝禁不住再次打量面前的弟弟:下巴很尖,胸背又薄,一截脖颈也细伶伶的。整个人倒是坐得很直,像棵折不断的刺杉一样,就是隔层衬衣都看得见这小孩嶙峋的肩骨,难以想象这样的身体怎样能完成警校的训练量,

  “没什么。”他讲。服务员终于端上主食,烧到滚烫的铁板上是整块牛扒,相比之下出前一丁的汤面都显得格外清淡,上面点着煎到焦边的荷包蛋和午餐肉。阿仁接过筷子迅速忙碌起来,阿孝拿餐刀把牛扒卸成小块,才切了几刀,见对面的汤面已经见底,阿孝就把铁盘推到阿仁一侧。阿仁显然困惑:“你不吃吗?”

  阿孝眨下眼睛:“点给你的。”手上不紧不慢给他舀了小勺黄芥辣。

  阿仁觉得他莫名,但吃饭更加要紧,风卷残云般吃掉一碟牛扒,撤盘,又开始吃那碟锅气十足的牛河。男人似乎对主食没有兴趣,手上慢悠悠地搅着奶茶,又拿餐刀把西多士上的黄油一点点抹平,阿仁其实对甜点类食物比对咸口食物的兴趣少得多,可见这人慢条斯理的动作,心下不知怎么,忽然就觉得这肯定很好吃。

  而阿孝似乎注意,挑起眼尾看他一下:“要吃吗?”

  阿仁低头吸了两口冻柠茶,冰块在杯子里叮叮当当地撞,他吃到半饱,心情很好,已经不像先前那样端住,真像个和家长出门吃饭的小孩一样,很乖驯地讲要。阿孝就分了抹满黄油的一半推到他餐碟。煎到酥脆的西多士意外咸香,里面夹层薄薄火腿,阿仁两口嚼完舔舔嘴唇,看对面男人正低着脑袋喝奶茶,很小的一个笑隐没在瓷杯后面。

  阿仁吃完擦手,又擦擦满嘴油光,这时真的一下别扭也不想闹了,就乖乖跟在阿孝后面看他抽钱夹结账,收银的女人抬起眼皮看下阿仁,又看看阿孝:“是你哪位啊?”原来认识。

  “我弟弟。”阿孝用上松快语调:“还在上学。”

  “怪不得。”

  他们一起穿过街巷,就算作消食。虽然不晓得这人就吃了半块西多士,有什么好消食的,但阿仁也没什么意见。他吃饱后整个人都被碳水迷晕,连眼睛都眯了起来,一时意识涣散,一丁点的意志力都没有了,阿孝带他往哪走就往哪走,这会儿问他点什么也特别有问有答。阿孝瞧着他,心中一时有种很神秘的喜爱。他三两句搞清楚了什么能带进警校什么不能带,于是领着阿仁去买水果。他其实不太会挑,蹲在水果摊边什么都装了一点,阿仁在他旁边也蹲了下来,小声地讲:“唔中意食橙啊。”

  阿孝闻言有点讶异,像是没想过阿仁其实也有不爱吃的东西,最后就挑了个头够大的几斤草莓拿给老板去称,他起身时看到弟弟脑袋上有颗很聪明的发旋,于是伸手拍拍腿边阿仁的脑袋,后者没给什么反应。男人过几秒才觉察异样,正要蹲下身去看,而阿仁这才晃晃悠悠站起:“我要回学校了。”

  阿孝也很干脆送他回去。回到车里,阿仁好像终于从刚吃完饭那种昏天暗地的饱足感里回过神来,眼睛圆圆地睁着,瞳仁发着亮地看着旁边这人:“你今天来找我做什么?”

  阿孝被问得莫名,仍很和颜悦色:“你不记得我们刚刚吃过饭?”

  “就只是吃饭?”

  男人只是笑笑,不太理他。阿仁又在摸他车里那个装巧克力的盒子,哪怕只是揭开一点,阿仁也能闻到那种白巧克力的纯然甜香,他磨磨蹭蹭地想问:这是别人给你的吗?他又想,不如问他是谁送的。男人开车很专心,警校的大门好像隐约就在前面,他又想,还是不要问了,又和他没有关系。等到那个警察徽标近在眼前时,阿仁忽然被种急忙的心境碰了一下,很没准备地就突然开口:“你这个能不能给我啊?”

  阿孝只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,把车停稳,也没问他为什么先前不吃现在又想要,只把刚买的水果拿给他,很温柔地笑下:“可以啊。”阿仁被他笑得一愣,很是晃神,都不晓得是怎样和他告别。而他的哥哥,就好像送小孩去学校的家长一样,冲他挥挥手,讲:那我下次再来。